Consciousness与“知觉”对译的理由,可以从三个层面来论述。
第一个层面:词的基本义
根椐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新华字典(汉英双解)解释:
知觉:随着感觉而产生的反映客观物体或现象的心理过程
Consciousness: the mental process of reflecting the objective existence or phenomena through sense perception
在这个层面,知觉-consciousness的存在作为生命活动最基本的特征,将生命与自然,或生物与非生物区分开来。
在《博伽梵歌》序言中,Prabhupada也做了这样的区分:
Both the living entity and material nature are explained as prakrti, the energy of the supreme lord, but one of the two, the jiva, is conscious. That is the difference. Therefore the Jiva –prakrti is called superior because the jiva has consciousness which is similar to the lord’s
国学大师钱穆先生就使用了“知觉”这个词来表达这层意思:
“生命与物质对列,物质是无知觉的,生命是有知觉的”-《湖上闲思录。精神与物质》
虽然在普通英汉字典里Consciousness一词可以并列翻译为“知觉,意识”,但在中文里这两个词的用法是不同的,比如我们说:身体有知觉,但不能说:身体有意识,我们说:动物有知觉,但不说:动物有意识。
如果我们将consiciousness译成“意识”, 我们就会这样理解Prabhupada的这句话:
Since there is some consciousness in all bodies-whether man or animal-we can understand the presence of the soul(BG. Text 22.cha2.purport)
“ 一切躯体-无论人类或动物(按:也应包括植物)皆具有意识,如是吾人得以理解灵魂之存在”
这样的理解显然有悖常理,合理的翻译应该是:
一切躯体-无论人类或动物(按:也应包括植物)皆具有知觉,如是吾人得以理解灵魂之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Prabhupada在这句话里直接将consciousness与灵魂联系起来,而不是将consciousness限制在躯体或感觉的层面,如知觉一词的基本义所示。
Prabhupada所说的Consciousness遍布,弥漫于整个身体,因而它存在于整个身体,如BG2.17,
That which pervades the entire body you should know to be indestructible. No one is able to destroy that imperishable soul.
Prabhupad purport:
This verse more clearly explains the real nature of the soul, which is spread all over the soul. Anyone can understand what is spread all over the body, it is consciousness. Everyone is conscious of the pains and pleasures of the body in part or as a whole.This spreading of consciousness is limited within one’s own body……This very small spiritual spark is the basic principle of the material body, and the influence of such a spiritual spark is spread all over the body as the influence of the active principle of some medicine spreads throughout the body. This current of the spirit soul is felt all over the body as consciousness and that is the proof of the presence of the soul
在汉语习惯用法里, 我们不能说意识是遍布全身的,只能说知觉是遍布全身的,因为知觉遍布全身,所以手有知觉,腿有知觉,我们绝不可以说,意识遍布全身整个躯体,因此手有意识,腿有意识,相反,我们只能说大脑有意识,这是非常简单的事实。1997年的港版把Anyone can understand what is spread all over the body, it is consciousness,译成“每个人都知道是意识遍布了整个躯体”是有悖于汉语的语言习惯的。
又比如Everyone is conscious of the pains and pleasures of the body in part or as a whole,This spreading of consciousness is limited within one’s own body ,1997年的港版译成“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局部躯体或全身的苦乐。这种遍布的意识只局限于自己的躯体”将第一个conscios译作“感觉”,而将第二个consciousness译作“意识”,显然译者也觉得躯体局部或全身的苦乐是感觉到或更准确说是知觉到的(即through sense perception),而不是意识到的,所以用词做了前后不一致的处理。
要旨接下去是:any layman can understand that the material body minus consciousness is a dead body, and this consciousness cannot be revived in the body by any means of material adminstartion”
1997年的港版译成: 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明白:没有意识的物质躯体只是一具死尸,任何物质方法都无法使死尸恢复意识。
这个翻译就比较牵强,因为在汉语的习惯用法里,我们通常说死尸是没有知觉的,比如在《朗文现代英汉词典》1998年版,p297, 例句“John lost consciousness at 8 o’clock in the evening and died in the night” 就翻译成:约翰晚上8点失去知觉,当晚去世”。因为动物,我们也可以说它们是“没有意识的物质躯体”,但它们并不都是死尸。
在《意识的起源与结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作者胡潇,博导,国务院专家级研究员)一书中, 意识被定义为:意识是大脑的机能,是对客观事物的反映(见该书P9)
“只有人类才有思想意识,这是公认的事实”(见该书序言)
“人类意识的出现,依赖于人类的包括感觉器官和思维器官在内的整个认识器官的形成。意识,思维,作为大脑的机能,它不是一种单纯生物进化的产物,而是在生产劳动的实践中逐步造成的” (见该书序言)
“我们的意识和思维,不论它看起来是多么超感觉的,总是物质的,肉体的器官即人脑的产物,物质不是精神的产物,而精神却只是物质的最高产物” (见该书P223)
或“意识一开始就是社会的产物,而且只要人们还存在着,它就仍然是这种产物” (见该书P35)
意识被描述为存在于人类社会和人类大脑里,而不存在于动物和植物的世界里。因此,如果说动物,植物与人类一样都拥有consciousness或意识,显然是不符合普通的人类学或哲学概念的。
但Prabhupada所说的consciousness却存在于一切躯体,无论人类,动物,还是植物,甚至神,都拥有一样的consciousness。那么我们可以推断,Prabhupada所说的consciousness是一个超越“意识”的概念,超越了世俗人类学与哲学的范畴,它既“非大脑的机能”,也非“对客观事物的反映”,更不是“物质的,肉体的器官即人脑的,或社会的产物”,恰恰相反,它来自于“超感觉”的永恒的灵魂,因此,其产生既不依赖“社会”,也不依赖“肉体”,它根本就不是“物质的产物”。倘若我们将它与意识相混淆,无疑是对Prabhupada哲学的曲解。
并且,Prabhupada所说的consciousness也不能与“思维”划等号,总之,思维,意识来自于人类的大脑,而Prabhupada所说的consciousness,乃是灵魂的能力。
正如Prabhupada 强调的“therefore, consciousness is not due to any amount of material combination, but to the spirit soul” (BG2.17purport)consciousness不是来自物质的组合,而是来自灵魂。
那么,在中文语境里,哪个词更适合来表达Prabhupada所说的consciousness呢?
由此,我们进入第二个层面,即哲理的层面来进行讨论。
第二个层面:词的哲理义
在一种更富有中国传统哲学意味的语境里,“知觉”指向更高的生命活动层面,与“心”联系在一起。
再拈钱先生《湖上闲思录.人生与之知觉》的例子:
“人生最真切的,莫过于每一个人自己内心的知觉,知觉开始,便是生命开始,知觉存在,便是生命存在;知觉终了,便是生命终了,让我们即根据一个人内心的知觉来评判冲量人生之种种意义与价值,这应该是一件极合理的事”
这里所谓的“知觉”已超越了单纯的由感觉而产生的心理活动,它不但进入“内心”,而且可据之以评判人生之意义与价值。
赋有这种涵义的“知觉”来自于更悠久的理学传统。
朱子《朱子语类》云:
“知觉便是心之德”
“理不离知觉,知觉不离理”
钱穆《朱子学提纲》解释:
“理不离知觉,即是理不离心”
“心只是觉,须待此心所觉全是理,满心皆理,即是到了心即理境界”
“心”充满知觉,绝对真理-“理”,为此“心”之所“知觉”, 这里,知觉成为“心”觉悟绝对真理-“理”的工具或能力。
那什么是“心”?
朱子《孟子集注》云:
“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
这个概念已接近韦达哲学所说的atma-灵魂,灵魂所具有的Cit Sakti, 使灵魂成为“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因此,我们可以说,“知觉”是“灵魂之德”即灵魂之能力或功能,Cit Sakti的展示。
按:在中文里,心,灵向来是并举的,而根据韦达哲学,灵魂也正是寄居于心脏之中
理解了韦陀哲学“灵魂”概念作为中国哲学“心”的概念的对应物,我们来看Consciousness is the symptom of the soul, 这句话几乎就是朱子“知觉便是心之德”的英译,德者,得也,得之于内而显之于外,与symptom的意思是完全接近的。
当代中国最杰出的梵文学者,同时也是国学大师,徐梵澄先生,在其大作《五十奥义书》里,就把cit, 解释为宇宙本体之知觉性,(见该书p492), 深得韦达哲学之奥义。
又《泰迪黎耶奥义书》:在韦檀多后期思想,“大梵”即为真,智,乐(siccidananda)………
“智”(cit) 即能知此存在者,舍存在者外无存在,舍有者外无有,而“存在”为一价值,由知觉性所决定。若无知觉,则一切价值皆泯,并此“存在”亦除。见一切相,知此是相,是知觉性上有智并存,是此智乃生有相之知觉。存在与知觉,真与智,可说为一钱币之阴阳面。
“ 智”非物,物仅得于时空之关系中,是知觉性之自体范限,物固有极。彼固无极也。
《综合瑜伽》(华东师范大学2005年出版):“智(cit), 即神圣“知觉性”,不是我们的心思的自我觉识;那我们将见到只是一个形式,一低等且有限的形态或运动。如我们进步,觉知我们内中和事物内中的心灵,我们将发现虽在植物,矿物,原子,电,凡属于物理自然界之任何一物,皆亦有其知觉性”
这“知觉性”,超越时空,超越生命的形式,无限永存,与“心思的自我觉识”,完全不同,而后者,作为“得于时空之关系中”“一低等且有限的形态或运动”,正是世俗人类学或哲学所谓的“意识”。
就象Prabhupada所说的:
“The soul is full of knowledge, or full always with consciousness. Therefore consciousness is the symptom of the soul. Even if one does not find the soul within the heart, where he is situated, one can still understand the presence of the soul simply by the presence of consciousness” (BG. Text 22.cha2.purport)
Consciousness与Knowledge对列, 而且这里的knowledge乃是来自于soul-灵魂,显然不是普通的知识,而是灵性的知识(divya-jnana)-属于绝对真理的范畴,正可与“知觉不离理”一语对勘。这个知识,是先天的,具足的,永恒不变的,绝对的;而非后天的,习得的,相对的,变化的,如“意识”这个词所指向的。
如果我们在这句话里使用“意识”来翻译:
灵魂充满知识,或者说充满意识
很明显的,歪曲了Prabhupad的原意,甚至其核心的哲学含意。“意识”是属于大脑的心意活动或过程,它是反映客观物质世界的,因而是后天的,习得的,相对的,变化的。这样的翻译,将Prabhupad的哲学降到了心意或知性的物质层面。
在这种语境里, 如用“意识”一词,必定会使读者认为“Krishna意识”是一种意识形态,造成对韦达哲学的误读,而这也是一般学者愿意将Krishna consciousness翻译成“Krishan意识”的原因,他们正是在知性的而非灵性的层面去理解韦达哲学的。我们可以说马列哲学已经式微了,不再有影响了,但是这并不改变“意识”这个词原本的属性,即它局限于心意或知性层面,在这个层面上,马列著作的译者使用“意识”是完全符合语言习惯的。而如果我们仍使用这个词,那么在汉语世界里,未来的读者将会把Krishna consciousness视为一种ism“主义”或意识形态,这必然不利于Krishna知觉在中国的传播。
第三个层面:从基本义到哲理义的进路
在Prabhupada的哲学里,由Consciousness可以悟入到灵魂的存在,这是一个由外向内的领悟过程
如前面所引述的BG.2.17, purport:
This current of the spirit soul is felt all over the body as consciousness and that is the proof of the presence of the soul
这种领悟方法在理学里也有相似的应用,比如作为儒家核心概念的“仁”,按朱子的说法,“仁者,天地生物之心”
“天地生这物时,便有个仁”
“千头万件,都只是这一个物事流出来,仁是个主,即心。”
“当来得于天者,只是个仁,所以为心之全体”
仁是心之全体,即灵魂的全部能力,为至上超验的“天”所赋予,且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这样一个超感觉的“仁”,在中国传统哲学里,也可以从最基本的感知能力来体悟,即如中医以无知觉为麻木不仁,仁即是能痛痒相关,儒家教人透过这种外在的感知能力的“仁”,来体察作为“心之全体”的“仁”的存在,朱子说“仁字最难形容,是个柔软,有知觉,相酬接之意,此须自去体认”,孟子说人见孺子入井。皆有恻隐之心,而“恻隐之心,仁也”(《孟子集注》卷十一)。
钱穆先生解释恻隐之心(《朱子学提纲》p70):人生在宇宙中,人之最要者是心,此心亦有生气生意。因此人心能醒觉,能动。此醒底动底,便是人心之恻然有隐处。。。。。
明道说: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朱子说之曰:
此身躯壳谓之腔子,而今人满身知痛处可见,
如将刀割着固是痛,若将针扎着也是痛。如烂打一顿固是痛,便轻掐一下也痛
从躯体(躯壳,腔子)的“知痛处”入手,其进路与Prabhupada的启示进路完全一致:
Everyone is conscious of the pains and pleasures of the body in part or as a whole. This spreading of consciousness is limited within one’s own body……This very small spiritual spark is the basic principle of the material body (BG2.17purport)
但“知痛处”或“恻隐之心”之“仁”也并不等同于“心之全体”之“仁”,犹如我们不能说“知觉”就是“Krishna知觉”,由此“仁”悟到彼“仁”,还需一番“推上的工夫”,或去除私欲使之净化纯粹的过程。
所以朱子说:医者以顽痹为不仁,以其不觉。然便谓觉是仁则不可。唤着便应,抉着便痛,这是心之流注在血气上底。唤着不应,抉着不痛,这固是死人,固是不仁。唤得应,抉着痛,
只这便是仁,则谁个不会如此?
要让“心之流注”从“血气”之私上升弥漫到“天地万物”,成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之“仁",即使受躯体限制的知觉扩展为宇宙知觉,便须“存天理去人欲”,故朱子曰:无私然后仁”“公只是无私。才无私,这仁便流行”,孔子论仁,则曰:克己复礼。皆是从此立论。这与瑜伽体系的原则是一致的。
如BGcha6,text23 purport所说:
“ By practice of Yoga one becomes gradually detached from material concepts. This is the primary characteristic of the Yoga principle”
所以这“仁”或“知觉”只是一物,或为血气物欲所蔽,或去除物欲而光明正大而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圣人剖析精微,分别以立教,只是教人由浅入深,由表及理。
要之,将Prabhupada或韦达哲学所说的consciousness翻译成“知觉”,既符合Prabhupada或韦达哲学的哲学原意,也符合中国的哲学传统和中文的习惯用法。而翻译成“意识”,则既
模糊了Prabhupada或韦达哲学的哲学原意,也割裂了使中国哲学传统与韦达哲学相通的血脉,
更破坏了中文的习惯用法。
在这方面,世俗学者的意见并不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因为首先他们根本不承认灵魂的存在,从而也根本不会承认知觉来自于灵魂,他们只接受来自于“肉体的器官”-大脑的——“意识”,是毫不足怪的。